奈何桥吏
(一)
修了一千三百年,终于当上奈何桥的小吏了。
一千三百年来,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救游魂。那些刚从地面下来的游魂喝过孟婆汤以后,都变得傻乎乎的不能控制自己的前进方向,过奈何桥时总要飘到忘川的水面上。忘川的水面能随便飘吗?判官老爷把地府的恶兽都养在忘川里哪!恶兽总会争相吞食那些蠢游魂。
冥府负责人世轮回,因此是不能让游魂受损的。可是判官大人想出一个在忘川养恶兽,让小鬼去救游魂,依据救起数量升级的方法。规定一天内救600个游魂就可以升级成鬼吏,而想升级成鬼官则要一天内救750个,换句话说及格是600,满分是750。
每天奈何桥神总要把我们这些小鬼踢下桥去,命令我们把游魂从那些又脏又凶的恶兽嘴里撬出来,还不能伤害到这些判官大人的宝贝宠物。这么难、这么无聊的问题也要我们这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小鬼去解决,不是心理变态是什么?
我还是小鬼的时候……有必要声明一下,我们鬼和游魂是不一样的,游魂是地面上那些人死后变成的,归我们鬼管;我们鬼是天地所生,比人的等级高。换句话说,我们和孙悟空是同一来源,只是他蹦出的是女娲大人的补天宝石,我们出世的地方是地府的乱石岗。因为出身不同,有的鬼就能无法无天、大闹天宫,有的鬼就只能一世点头哈腰。
言归正传,当我还是小鬼的时候,一天只能救几个游魂,还经常被那些捉摸不定的恶兽撕咬得遍体鳞伤。哭是哭过的,漫长的一千三百年啊!可是哭过还得下忘川。不下还能怎样呢?难道要一辈子当小鬼?难道不怕那烹人的名叫“世俗”的油锅?
谢天谢地,我忽然在某天发现自己救起了600个游魂,我升级了!我玩了一千三百年命才拼到一个及格,在我眼里,能拿到750的简直不是鬼!
于是我成了鬼吏,终于不用像那些小鬼一样为多一个少一个游魂哭天喊地了,可是像我一样的鬼吏有数百万个,鬼吏之上是鬼官,鬼官上是鬼臣,再上是判官,最上是冥君,但这“最上”也只是在冥界而已,冥君也要受天帝节制。我心里很清楚,走出一个忘川,只是因为又走进另一个忘川而已。
奈何桥鬼吏每天的工作是帮奈何桥神把小鬼赶下忘川,恶兽凶恶无比,小鬼们常常被它们撕咬得肢体不全。人可以轮回,鬼却不能。鬼的生命只有一次,一个鬼来到世间,本该在三界逍遥自在,为什么要在他们年幼时给他们定下一个残酷的竞争规则,耗费他们本该用来快乐的金子般的美好时光呢?我开始回忆我在忘川里的岁月,我那时不知道害怕,现在想起为什么又双腿发颤呢?
在我成为鬼吏大概五百年的时候吧,判官大人要来看看这些“充满希望”的小鬼了。来的那天,他没有穿那件价值连城的朝服,虽然面目仍然狰狞,但也多了几分和蔼之气。
判官大人饶有兴致的观赏恶兽撕裂小鬼和游魂的时候,我挤过去“扑通”跪下道:“斗胆启禀判官大人,下官有事禀告!”
奈何桥神斥道:“大胆!竟敢越级言事!”
判官用眼神示意桥神闭嘴,道:“但讲无妨。”
“下官认为救游魂的升级方式过于残酷,恳请大人下令改革,不拘泥于救游魂这唯一升级方式!”
“哦?敢问足下可有具体改革计划?”
“未有,但可借鉴天界与人界的升级方法……”
“没有具体计划怎可轻言改革!足下须知我冥界与天界、人界大有不同!不加以锻炼,这些小鬼怎可成材!”
“千百年来,我冥界用此升级方法,并未见比天界人界繁盛多少,敢问大人,我们有什么资格剥夺青春的快乐?我们又有什么资格逼他们学一辈子用不到的东西?我等父母官眼见小鬼遭受痛苦压抑却无作为,岂不惭愧!”
奈何桥神大吼:“闭嘴!”
判官冷笑道:“快乐?你我皆自这忘川来,当明白其中甘苦。也敢问足下,这些小鬼有什么资格不吃苦就升级?又有什么资格小小年纪就快乐?依我看,忘川还得再加多恶兽!”
我也冷笑道:“原来大人吃过苦便看不得别人快乐,下官……”
奈何桥神咆哮:“把他拖下去!”
两个鬼官扑过来,把我架开。
奈何桥神在身后说:“下官管理手下不严,万望大人海涵!”
判官大笑道:“刚升级的鬼吏总有一股傲气,觉得可以成大事出大名,时日长久傲气自然消逝了,我们都是过来人,无须在意嘛。哈哈……”
奈何桥神道:“大人胸襟博大,目光长远,下官万分佩服!”
过后,我被罚负桥(也就是当奈何桥墩),罪名是顶撞上官。
三百年后,我被放出来了,我知道,我将永远只能是奈何桥吏了。
(二)
远远的,两个游魂厮打着靠近奈何桥。
等到近前,原来是一个年老、一个中年的游魂。年老的不停的厮打中年的游魂,中年的只抱头防御,并不还击。
我上前把他们拉开,喝问:“二游魂何事厮打?报上名来!”话一出口,我就觉得自己很可笑,才芝麻大的小官也打官腔,幸亏我已经不能再升级了。
年老游魂稍定神,答道:“启禀仙官,小人名高尚,此畜牲名谢提。小人为今年科举大考主考官,此畜牲本为小人门生,趁小人不备,盗得考题出卖,得金一万!当今天子得知题泄,震怒,斩我二人于市曹。小人一世名声与身家皆为此畜牲毁于一旦矣!”
老魂边骂边哭,说着又上前踢打,边打边骂:“你这为金钱出卖灵魂的畜牲!”
我越听越怒,随手抓过哭丧棒,上前狠狠一棒下去,一个游魂一声闷响倒下,不动了。
片刻,游魂缓过劲,来仰头低声道:“仙官打错了……”
我啐了一口,道:“鄙人在奈何桥等待高考官许久了,怎会打错!”
高尚惊道:“小人在世间忠君爱国,以德修身,却惨遭不白之冤……”
我翻开游魂簿,高声念道:“高尚,生前任全国科举主考,因题泄获死罪,本月十四遭腰斩,应于当日至奈何桥报道。此人为显高才,故意出生僻难解之题刁难考生,每年都造成大批落榜考生,因此致疯致死者甚众……去年大考,仅广南一路便有落榜考生自杀二十八人,疯癫七十二人,痛哭至昏阙者不计其数……此人出难题之余,又以主考之名主持修订应考书籍高价出售,中饱私囊……《难题解答》一书便获润笔费二十五万金……谢提生前在高尚手下当差,因家贫且高尚对门生刻薄,此人为补家用盗题出卖,得金一万……还要我再念吗?”
老魂不说话了。
我指着谢提说:“他盗题出卖害得你身死,他是心腐烂了;你出题刁难他人,造成千百人痛苦丧命,你是连肉带骨头都烂了!你居然还有脸骂他为钱出卖灵魂!”
我提起高尚的脖子,拖到忘川边,指着那些翻腾不息的恶兽道:“看到这些小东西了吗?他们可饿得很啊!”
高尚吓得浑身发抖,不停打揖求饶:“仙官饶命!仙官饶命!”
我手一挥,高尚带着惨叫向忘川深处飞去。
冥府明令,鬼吏不可私自处置游魂,违者重罚。
片刻小鬼便七手八脚将高尚拖上岸来。呵呵,其实我只想吓吓他。
我向奈何桥神请命,由我送高尚至判官大人处,获准。
我手握缚魂索一路飞奔,索另一头系着的高尚跟不上,甚至被拖得飘起来。
判官衙门不允许普通鬼吏进出,我把高尚交给一个鬼官,便在门外等判决结果。
判官大人的衙门是判决每个游魂归宿的地方,因为要体现权威,所有的建筑都高大如山,俱为青黑色。衙门口一口大锅,硕大如湖,名曰“世俗”,其间热油翻滚,热气逼人。
“……生前害人无数,死后当然下油锅,还有什么好说的……”
判官大人的声音经由高大的府堂回荡传到门外,显得非常威严神圣。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这样顺耳。
五花大绑的高尚被几个鬼官抬出来了,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又把头低下去。
“扑通”一声,高尚被投入油锅,炸出脆响,撕心裂肺的惨叫伴随他在热油中的不断蜷缩逐渐减弱,最后终于停止了。
在回去的路上,我高兴得有些忘形,一路吼着鬼谣——那些在年幼时、还不用参加升级考试前唱的歌。
回到奈何桥,我望着远方忽然想到,只要科举还在,明年今日新的高尚还会到来。
我唱不出鬼谣了。
(三)
奈何桥忽然开始颤抖,越抖越厉害。
我知道,黑白无常两位大人要过桥了。
人死后游魂只会在人间游荡,须由两位无常大人引导才可进入冥界,因此每天两位大人都要带领一大批鬼官鬼吏过奈何桥到人间拘魂,因鬼数众多,每走一回,桥便要抖一回。
黑无常大人先过了桥,一眼看见我们几个守桥的小吏,便指着我们道:“你们跟着来!”于是我加入了收魂的队伍。
在队伍里一打听才知道,人间皇都遭遇了千年不遇的大地震,死人无数,收魂的队伍人手不够了,两位无常大人正四处抽调官吏补缺。
穿越地层来到人间,目之所及,只见一片残垣断瓦,遍地人尸枕藉,游魂无数。两位无常大人下令:“拘魂!”我们阵势展开,抖开缚魂索便拘魂。
我拘了几个,俱为布衣平民。后来一索出去,竟拘到一个身着红蟒袍的官员。
我笑道:“嘻!拘了个大的!”那官员见到我,立刻吓得跪下磕头:“仙官饶命!仙官饶命!”
我一边拘魂,一边问他:“你这官服,是多大的官?”
“启禀仙官,下官本为当朝吏部尚书。”
吏部尚书在人间应该是大官了吧,于是我边忙边问他关于人间的事,他也一一作答。
从问话中得知,他在地震中因为房屋坚固不塌,并未身死,这傻蛋是在劫后饮酒庆祝,大醉身亡。
我随便问他:“你房屋为何不塌啊?”
尚书答:“下官陋室为京畿小民严诗所建,此人极擅营建,所建房屋精巧坚固,京中官员府第皆多出于他手。”
我环视一下,京都未倒的宅第除了皇宫,还有不少大宅子。皇宫为万千能工巧匠所建,坚固自不待言,其他府第不倒,大多赖此严诗的高超技艺了。
同时我又发现在高大府第之间,有不少未倒的茅屋,活人在其间进出,俱为布衣。
我问:“这些茅屋也是严诗所建吗?”
尚书答:“非也,严诗为官家营建且不暇,此等茅屋并非其所建也。”
“这些茅屋为何不倒?”
“严诗有胞弟名严理,此人精通山川地理,预知近期将有大地震,奔走呼告四邻,信者得存,不信者如仙官所见。”
我心想:此兄弟二人功德不小,日后应该会有善终吧。
看着那些未倒的不多的茅屋,我又感到有些悲哀,有些人明知道你说得不错,却得过且过不去解决问题,能拖就拖,一直拖到房倒屋塌,想后悔也来不及了。
忽然一个未倒的茅房内传出游魂的气息,我一个箭步冲进去,手一抖,缚魂索一下便绑住了两个游魂。我双眼随意环视了一下,看到这简陋的茅屋内四壁空无一物,破烂的草席上横躺着两具骨瘦嶙峋的尸体。
我把游魂拉近前,看清了他们两个都很年轻。
尚书在一旁说道:“此二人即为严氏兄弟。”
我大觉惊讶,问这两个游魂道:“你们兄弟俩怎么死的?”
他们俩一同作揖,年纪稍长的答道:“启禀仙官,我兄弟二人俱为饿死。”
我更觉奇怪:“你们一个为当朝大官建宅子,一个精通地理,按说收入不少,怎么就给饿死了?”
两兄弟看了尚书一眼,没有开口。
我转向尚书:“你说。”
尚书稍犹豫,答道:“不瞒仙官,本朝旧例,小民为官服务是为分内之事,为官者无需付酬,严诗为下官建房时,下官曾多与饭食,敬请仙官明鉴!”
我大怒:“这是什么混账旧例!你这当吏部尚书的,严诗精于营建,为何不让他进工部!?”
“他科举不及第。”
“为何不及第?”
“诗赋一科不及格。”
“那严理呢?他精通地理,为何不让他进兵部当参军?”
“他科举不及第。”
“为何不及第?”
“算学一科不及格。”
“……”
人多么愚蠢啊!喝酒到醉死、窝囊平庸但科举考试能拿高分的,就当高官,锦衣玉食!造福于大众、才华独具但科举考试一科不及格的,就当草民,饿死茅屋!
可笑!哈哈!
正笑间,无常大人的千里传音忽然响起“归去!归去!”
我立刻拉着这串游魂出门,抬眼便看见废墟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,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在指挥手下把一个大横幅挂上,上书“本年科举大考临时考场”。
那些忙碌的人心里大概很快乐吧,因为他们觉得是他们在废墟中传承文明。
我不由叹了一口气,我是个鬼,我也知道知识是神圣的、无价的,但为这样一个不合理的考试这样忙碌拼命是愚蠢的、没有意义的。
我感觉悲伤而且无话可说,只能沉默的拉着游魂们隐入了收魂队伍。